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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民族關系思想初探
2019年11月06日 08:57 來源:《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9年第3期 作者:崔明德 字號
關鍵詞:高歡;民族關系思想;理論體系;實踐成效

內容摘要:

關鍵詞:高歡;民族關系思想;理論體系;實踐成效

作者簡介:

  摘要:“胡化”是中國古代民族關系、民族文化和邊疆史地研究的重要內容和視角。高歡是“胡化”的代表性人物,融漢族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于一身。作者認為高歡民族關系思想主要由招懷遠夷、消滅山胡和雜用夷夏等三大部分所構成。招懷遠夷思想主要包括“北懷蠕蠕”、招納吐谷渾和招納阿至羅等三方面內容。消滅山胡思想是在山胡越來越囂張的背景下、在系統研究總結歷代治理山胡經驗教訓基礎上形成的,并在實踐中不斷完善。“雜用夷夏”思想及實踐,是典型的實用主義,主要是想得到漢族和少數民族各方面的支持和擁戴。

  關鍵詞: 高歡 民族關系思想 理論體系 實踐成效

  作者:崔明德,煙臺大學民族研究所教授。地址:山東省煙臺市,郵編264005。

  高歡(496-547年),字賀六渾,祖籍為渤海蓨(今河北景縣)人,因祖父高謐犯法,徙居懷朔鎮(今內蒙古包頭東北)。高歡因“累世北邊,故習其俗,遂同鮮卑”,是典型的鮮卑化漢人。他既是東魏王朝的建立者之一,也是北齊王朝的奠基人。死后,其子高洋代東魏稱齊帝,追尊高歡為神武帝。目前,學界已對高歡的家世族屬、南下驅逐孝武帝、家族漢化、兩次建議遷都鄴城、政治軍事集團的形成等問題作了比較深入的研究,但對他的民族關系思想迄今卻無專文加以系統探討。本文擬對此作一初步梳理,以期引起學術界對這一問題的重視和深入研究。

  中國民族關系思想是各個時期各個民族的各類人物對中國民族關系的認識,是統治者制定民族政策、處理民族關系的理論基礎。高歡的民族關系思想內容比較豐富,理論體系比較完備。從整體來看,主要由“招懷遠夷”、消滅山胡和“雜用夷夏”等三大部分所構成。

  一、“招懷遠夷”

  在中國歷史文獻中,《北齊書·斛律羌舉傳》和《冊府元龜·奉使部》等都提到了高歡“招懷遠夷”的思想。由于史書只是記錄了夏州刺史斛律羌舉貫徹高歡這一思想所取得的顯著成效以及被獎賞的情況,并沒有對這一思想進行系統闡釋,因此只能根據高歡處理民族關系的實踐活動和相關言行,對其“招懷遠夷”的思想內涵和實踐成效進行初步考察。大致說來,高歡的“招懷遠夷”思想主要包括“北懷蠕蠕”、招納吐谷渾和招納阿至羅三方面內容。

  (一)“北懷蠕蠕”

  高歡“北懷蠕蠕”的思想與實踐,主要通過和親方式與柔然建立起比較牢固的政治和軍事同盟關系。

  蠕蠕即柔然,是中世紀在我國北方興起的一個古老民族,曾一度成為蒙古高原的霸主,在當時的政治舞臺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柔然首領阿那瓌剛剛復國時,對北魏朝廷頗能“盡禮”。但在孝明帝之后,阿那瓌因“中原喪亂,未能外略”,乘機控制北方,逐步強盛起來,產生了“驕大”心理,對北魏王朝“禮敬頗闕”,“不復稱臣”。東魏建立后,阿那瓌“逾自踞慢”。當時,高歡掌控的東魏和宇文泰掌控的西魏,為了爭奪地盤,都以和親為手段,積極結交柔然。柔然先與西魏和親,一方面其首領阿那瓌之弟塔寒娶西魏化政公主為妻,另一方面西魏文帝又將阿那瓌的女兒娶為皇后。高歡為了爭取柔然以對付西魏,先派人出使柔然,宣稱東魏是“正統所在”,竭力詆毀西魏“反復難信”,同時又效法西魏的做法,以和親手段拉攏柔然,使其成為自己的堅強同盟。高歡很有心計,他先從離間柔然與西魏關系入手。大統六年(540),出嫁給西魏文帝的郁久閭皇后(阿那瓌之女)因病而死,高歡乘機派相府功曹張徽纂出使柔然,大肆挑撥離間西魏與柔然的關系。張徽纂很懂高歡的戰略意圖,一到柔然就宣稱西魏文帝“殺阿那瓌之女,妄以疎屬假公主之號,嫁彼為親……彼女既見害,欺詐相待,不仁不信,宜見討伐……彼若深念舊恩,以存和睦,當以天子懿親公主結成姻媾,為遣兵將,伐彼叛臣,為蠕蠕主雪恥報惡。”張徽纂極具煽動性的語言不僅使阿那瓌決定“歸誠于東魏”,而且還使阿那瓌兩次派人到東魏為其長子庵羅辰求婚。高歡覺得時機已到,一方面派人出使柔然,另一方面又建議孝靜帝把常山王元騭的妹妹樂安公主改封為蘭陵郡長公主嫁給庵羅辰,“以招四遠”。高歡對這次和親高度重視,對蘭陵公主的嫁妝及所用物品,全都親自過問并認真檢查,“咸出豐渥”。為了保證這次和親萬無一失,在蘭陵公主及送親使者離開京都兩個月后,高歡擔心阿那瓌的話不太靠譜,加之當時“國事加重”,他便馬不停蹄地趕上送親隊伍,親自把蘭陵公主送到樓煩之北,并在那里接見和慰問了柔然使者,向他們分送了很多貴重物品。

  高歡所主導的這次和親,雖使柔然“自是朝貢東魏相尋”,但阿那瓌仍想腳踏兩只船,從兩頭撈好處,因此又“與西魏通和”,并企圖與西魏聯合向東魏用兵。高歡見狀十分驚懼,立即命令杜弼出使柔然,為其長子高澄求婚,希望通過和親把柔然緊緊地拴住。阿那瓌自恃強盛,嫌高歡的兒子地位太低,想與高歡直接聯姻,當高歡的岳父,于是便直截了當地對杜弼說:“高王自娶則可。”

  對阿那瓌的這一想法,高歡感到十分為難,思想斗爭異常激烈。一是雙方地位顯得不平等。阿那瓌是柔然首領,高歡掌握著東魏的實權,而且“威德日盛”,連東魏孝靜帝都對他非常敬畏、禮讓三分。在高歡心目中,自己高于阿那瓌,至少與他平起平坐。而阿那瓌要求嫁女兒給高歡,在輩分上高歡顯然比阿那瓌低了一級,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二是高歡與結發妻子婁昭君感情極深,對婁昭君十分敬重和依賴,不愿因娶柔然公主而傷害婁昭君的心。三是婁氏家族地位顯赫,高歡不敢輕易得罪。婁昭君的祖父婁提“雄杰有識度,家僮千數,牛馬以谷量。性好周給,士多歸附之”,在北魏太武帝時,婁提就因功被封為真定侯。其父婁內干,“有武力,未仕而卒”,后被追封為司徒。到北齊建立時,又被追封為太原王。婁昭君之弟婁昭“方雅正直,有大度深謀,腰帶八尺,弓馬冠世”。如此顯赫的家族地位,自然對高歡娶柔然公主造成了一定的思想壓力。四是當時婦女的社會地位較高,妒忌成風,婁昭君雖然比較大度,但高歡無法面對社會輿論。所以,無論從夫妻感情、高歡對婁氏的依賴程度,還是婁氏的貢獻與地位而言,高歡都不愿讓阿那瓌之女取代婁氏。

  就在高歡舉棋不定時,太保尉景、其長子高澄以及婁昭君本人一起勸說高歡。婁氏講得最有分量,也最有高度。她認為,高歡娶阿那瓌之女并非個人事情,完全是為了“國家大計”,因此她懇求高歡千萬不要再猶豫不決了。高歡見婁氏講得如此誠懇,遂丟掉思想包袱,決定娶柔然公主。武定三年(545),高歡派慕容儼到柔然迎親,同年八月,高歡到下館親自迎接。蠕蠕公主到了東魏,婁皇后主動“避正室處之”。高歡覺得對不起婁皇后,跪在她的面前反復表示自己的歉意,并感謝婁皇后的理解。婁皇后很識大體,提醒高歡:“彼將有覺,愿絕勿顧。”在這次政治婚姻中,柔然始終處于居高臨下的地位,而高歡始終處于被動甚至屈辱地位。因此,對阿那瓌之弟禿突佳的警告、蠕蠕公主始終不肯學說一句漢語等,高歡只能忍氣吞聲,不敢表示任何異議。即使高歡“嘗有疾,不得往公主所,禿突佳怨恚”,高歡不敢怠慢,只好“輿疾就公主”住所。由此可以看出柔然在高歡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以及高歡對結交柔然的重視程度。

  極具遠見卓識的高歡不僅立足于當時的政局,以和親“招懷荒遠”,而且還為子孫后代著想,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能與柔然結親,進一步鞏固與柔然的關系,規劃在將來也能得到柔然的大力支持。他的第九個兒子高湛因“儀表瓌杰”尤為高歡所鐘愛,年僅八歲,高歡就為他求娶阿那瓌的孫女即柔然太子庵羅辰的女兒鄰和公主為妻。

  高歡與柔然的和親完全達到了預期目的。雙方和親之后,“東魏邊塞無事,至于武定末,使貢相尋”。北齊取代東魏之后,柔然“亦歲時往來不絕”,繼續保持著友好關系。

  高歡“北懷蠕蠕”的思想及實踐之所以會取得成功,主要有如下幾方面原因:

  一是高歡表現出極大的誠意。北魏分裂后,柔然首領阿那瓌在西魏的重金利誘下,扣留了東魏使者元整,并于元象元年(538)殺害元整。高歡為了照顧東魏的面子,暫時扣押了阿那瓌的使者溫豆拔等人。后來,高歡準備“撫懷”阿那瓌,便派其使人龍無駒向阿那瓌通報溫豆拔等人的信息。阿那瓌本以為自己殺了元整,高歡肯定會殺溫豆拔等人作為報復,但當得知溫豆拔等人仍然活著時,“微懷感愧”,遂于興和二年(540)春重新到東魏朝貢。在幾次和親過程中,高歡也想得非常周到,尤其是他親自把蘭陵公主送到樓煩之北以及處處忍讓著蠕蠕公主,都表現出極大的誠意,使阿那瓌很受感動,大喜過望。

  二是高歡高舉“東魏正統所在”的大旗,占據輿論的制高點。高歡清楚,阿那瓌曾一再表明,他的“先世源由,出于大魏”。如果能夠使阿那瓌認可東魏就是正統,那么就為爭取柔然創造了一定的條件。而且,高歡也清楚阿那瓌曾有洛陽之行、親眼見到洛陽繁華景況的經歷。因此,高歡巧妙地利用了這些有利因素,大做正統文章,給阿那瓌制造東魏即為正統的印象。

  三是準確把握阿那瓌“心慕中國”的心理,堅定其與高歡建立并不斷鞏固同盟的信心。

  四是充分利用阿那瓌的和親積極性。高歡雖想以和親與柔然建立起同盟關系,但如果阿那瓌不積極,那么也無法實現他的愿望。高歡能與阿那瓌建立和親關系,得益于阿那瓌的積極態度。從相關史料來看,無論是蘭陵公主出嫁庵羅辰,還是阿那瓌的女兒嫁給高歡,以及阿那瓌的孫女嫁給高歡之子高湛,阿那瓌都比較主動,這為高歡落實“北懷蠕蠕”思想奠定了基礎。其實,阿那瓌也想通過和親得到利益,事實上他也確實得到了不少好處,其中最為突出的就是柔然的政治地位被無形中抬高了。因為車鹿會時就自號柔然,后來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以其無知”,將其改為蠕蠕,“謂其蠕動無知識也”。孝明帝時,雖將阿那瓌封為蠕蠕王,但“猶鄙賤之也”。直到高歡娶阿那瓌的女兒,將其稱之為“蠕蠕公主”,“則徑以為國號,不復以為鄙賤矣”。所以,高歡與阿那瓌和親,各有所需,也各有所獲。

作者簡介

姓名:崔明德 工作單位:煙臺大學民族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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