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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 ——兼論相對主義的歷史闡釋
2019年12月14日 07:46 來源:《歷史研究》2017年第1期 作者:張江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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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美國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的著名口號“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是當代西方史學理論由實證主義轉向相對主義的標識性宣言,代表的是絕對的相對主義歷史觀。貝克爾錯誤地處理事件與事實、記憶與事實的關系,通過分割客觀歷史與主體對客觀歷史的認識而拋棄客觀性,認定歷史是想象的歷史,形成絕對的相對主義理論惡果。歷史是事實,不是想象;歷史是關于國家、民族以至人類社會發展大勢及一般規律的事實與確證,而非碎片化的個人經歷和記憶。歷史大勢由三個方向構成:決定或影響歷史進程的事件;人類及民族社會的生存狀態;歷史發展的一般規律。對歷史的實證研究必不可少,但歷史研究的根本意義是把握歷史大勢、發現歷史規律,為當下人的行動指明未來。歷史的伸張是事實的伸張、規律的伸張。歷史的強制闡釋背離歷史事實,顛覆事實基準,以前置立場和模式,對歷史作符合論者前置結論的闡釋。湯因比的歷史文明體系模式、以既定的場外理論強制粗暴地對歷史本體的研究、以文學話語強制歷史真實,是強制闡釋歷史的主要表現。對任何場外理論的應用,都要有限度規約。必須清醒辨析文學性的歷史文本和歷史性的文學文本。強制闡釋的歷史不是歷史。

    關鍵詞:歷史相對主義/ 貝克爾/ 湯因比/ 歷史闡釋/ 強制闡釋/

    作者簡介:張江,中國社會科學院教授。北京 1D0732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是美國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的著名口號,是當代西方史學理論由實證主義轉向相對主義的標識性宣言。作為美國歷史學會主席,他在1931年歷史學大會上的“主席致辭”,產生了深刻影響,推動當代西方史學理論走上了一條絕對的相對主義道路。今天,我們重新討論和辨識這個口號,表達一些對現代西方相對主義歷史觀的基本看法。(1)

  一、歷史是事實,不是想象

  歷史不是事實而是想象,這是貝克爾講演中最具震撼力的核心思想。為什么歷史不是事實,而是想象?貝克爾認為,歷史作為“說過和做過事情的記憶”,事實本身“是不會說話的”,如果歷史學家“不把歷史事實加以整形而能重新陳述”,“那就是把人類經驗的一切意義剝奪干凈”,事實也將不復存在。同時,因為歷史僅僅存在于前人留存的文字陳述之中,并且只能在這種陳述文字中“取得一種可以兌現的存在”,它就一定要“隨著用來傳達它們的文字而變異”,因此,歷史只能是“已經消逝的事件的一種想象的重建”。再進一步,既然是想象,那么它就是“屬于個人所有的一種東西”。這種想象的、創造的歷史,是個人經驗的一種人為伸張,“勢必是事實和幻想的動人的混合物,是對真實事件的一種神秘的附會”。這種附會是“從他個人的經驗里塑成,以適應他實際的或情緒上的需要,并且把它盡可能地好好加以修飾來適合他審美的口味”。簡言之,貝克爾的歷史,是想象的歷史,歷史的書寫屬于創作藝術家的自由,沒有必要對歷史事實做認真的小心求證,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經驗、意圖、口味,任意修飾和伸張事實,使歷史成為克羅齊所說的“活著的歷史”、“當代的歷史”。

  毫無疑問,貝克爾的歷史觀是一種絕對的相對主義歷史觀。無數文獻證明,相對主義的歷史觀古已有之。但是,到貝克爾這里,又向極端的謬誤大大地跨進了一步。也就是由正確的相對觀,即肯定事物相對性的正當意義,轉換為無限的流動性、異變性是一切物質和精神現象的本質特征;時間的相對性、歷史的相對性、人的認識及其能力的相對性等,皆被無限伸張。絕對地排斥和否定一切確定性、穩定性,衍化為絕對的相對主義。歷史是想象的歷史,正是這種絕對的相對主義的理論惡果。現在的問題是,貝克爾是怎樣得出這個結論的,他的邏輯依據又是什么?這要從他對歷史的定義說起,這個定義就是:“歷史是說過和做過事情的記憶”。貝克爾還清晰地說明,他的歷史定義,是經過對歷史本質的考察,把歷史簡化到最后的結論。歷史為什么是記憶?從邏輯上看,其根據和推理,有以下三條線索。

  第一,歷史的兩種形式。貝克爾認為,人們所說的歷史,由兩種形式構成。一種是實際存在的歷史,也就是歷史上發生過的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小到某先生買煤付賬,大到希波戰爭中的馬拉松之戰,這些事情都“是一度發生過的實實在在的一系列事件”,這種歷史“是絕對的和不變的,不管我們對它怎樣做法和說法,它是什么便是什么”。哪怕就是我們“不知道它是什么一回事”,甚至一無所知,“從某種最根本的意義來說”,這些事件“構成了歷史”。另一種歷史,“是我們所肯定并且保持在記憶中的意識上的一系列事件”,也就是所謂記憶的歷史。這種歷史是人為的,口口相傳的,以及留在文本上的歷史。記憶的歷史是“我們所能作為觀察或試驗的唯一客觀的真實乃是事件遺留下來的某種物質痕跡”,我們從這里“推論”出過去的歷史事件是什么,“肯定該事件過去是如此如此”。

  第二,兩種歷史的三種關系。其一,事件的歷史與記憶的歷史是關聯的。“這兩系列事件或多或少是相應的,我們的目的便是求這種相應盡量確切。”貝克爾承認,記憶是對事件的記憶,事件留存于記憶中,歷史研究應該努力使記憶與事件本身一致,或盡可能一致。這是他承認有客觀存在的歷史事件所應有的結果。其二,事件存在的事實,不能獨立于人的記憶之外,只能存在于人的記憶和意識當中,也就是說,歷史的事件實在發生了,但它們轉瞬消失,這些事件存在的事實又該如何保留下去?“在我們看來,只存在于我們所肯定并且保持在記憶中的那意識上的一系列之中。”也就是說,無論以什么形式留存的歷史,都是主觀努力的結果。事件只能留存于意識之中,并且由意識而傳導和遞進,形成記憶的歷史。其三,事實的記憶是變化的,沒有確切的事實。事件的存在是絕對的,但是,“單憑記憶是靠不住的”。同時,歷史事件本身既不能被后人所親歷,亦不可被重復,更無法加以檢驗。因此,事件的事實認定“老是跟著知識的增加或精煉而變化的”,隨著人的認識和需求的變化而變化,讓“歷史在意識里復活”。這里的歷史當然是事件的歷史。

  第三,歷史是知識。“歷史是記憶”的定義,以及兩種歷史的關系,決定了歷史是知識。貝克爾自己說:“我用‘歷史’這個名詞,意思是指歷史的知識。”歷史既然是人的記憶,記憶構建文本,這個歷史的文本及文本的歷史,當然積累為知識。但是,知識本身并不是自然的實際歷史過程,而是人的思想的創造,是人對這個自然歷史過程的記憶和理解,且知識本身是不斷豐富和擴大的,人們對歷史的記憶只能“老是跟著知識的增加或精煉而變化”。也就是說,盡管歷史的事件客觀存在,而且不可改變,但是,人們對歷史事實的認知卻是不確定的,所以,就沒有可以確定的事實可言,更沒有可以確定的信史可言。一切都將因人、因時而不斷變化,只要是有用,歷史就是人人都可以解釋,且任何解釋都同等有效。用貝克爾的話說:“這便是為什么我不得不把歷史和歷史知識等同起來”。知識的相對性決定了歷史的相對性。

  對以上貝克爾有關歷史的定義及其認證,應該如何辨識與評論?我們認為,在貝克爾的認知和論證中,核心是錯誤地處理事件與事實、記憶與事實的關系。

  首先我們要注意,在貝克爾那里,事件與事實是有區別的。事件是絕對存在的,而事實則是記憶的結果。貝克爾承認歷史事件的存在,承認事件獨立于人的意識而客觀發生。但是,作為一個“實實在在的事件,它已經消逝了”,“因為我們永遠不能使它們復活,永遠不能直接對它們加以觀察或試驗”,所以,對歷史事件的認知基本上是盲目的。對此,貝克爾指出了三種情況:一是,其中的絕大部分“我們是毫無所知的,甚至不知道它們曾經發生過”;二是,“有許多我們只能知道得不完全”;三是,“甚至我們認為我們已確實知道的少數事件,也永遠不能絕對予以肯定”。第三種情況尤其令人不安,我們對歷史的真相不僅知之甚少,就是常常自以為知道的,其實也無法印證,完全可以視為并不知道。因此,對事件的認知,完全是主觀生成的,是根據“書寫的文本”作出的“推論”,是憑據歷史文件來推論事件的事實。事實因此而與事件有了本質的差別。這就生出對事實源頭的質疑:文本就是人主觀生成的產物,在這個產物中,已經貫徹了生成者的價值立場和情感意志,可能與事件的真相大相徑庭。后人依據文本推定事實,同樣是主觀的認識過程,而非實際的“復活”與直接的觀察和試驗,可以說是“主觀復主觀”的結果。如此而生成的對于事件事實的認定,“肯定該事件過去是如此如此”,當然就是主觀上“保持在記憶中的意識上的一系列事件”,而非客觀的實際的事件的事實。同時,“對歷史學家說來,正如普通人一樣,記憶中事件的形式和意義,好象物質對象的體積和速度,將隨觀察者的時間和空間而發生差異”,經過時間的淘洗,人們終究會認識到,不是歷史通過歷史學家來說話,而是歷史學家通過歷史說話。歷史是根據人的主觀需要而“伸張”的,是根據新的發現而被否定的。貝克爾還提出,歷史“單靠記憶是不夠的”,我們必須更多地去檢索和考證文件,“借以發現必要而尚在未知之數的種種事實”,可我們遇到的不幸是,“這些文件卻給我們種種矛盾的報道”,使我們對事件的認知,對事件真相的確認發生混亂,這就需要一種記憶力的“人為的伸張”,“在他思想上構成一幅經過選擇的一系列歷史事件的圖畫”,形成他對歷史事實的認定。由此,貝克爾定論,所謂對歷史事件的事實認定,只能是主觀的,是任由人的意志而主宰的。這就是貝克爾區分“事件”與“事實”的目的所在,要害所在。

  對此,我們的辯駁是,從事件與事實的關系上說,歷史上發生過的事件,不論其大小,有意義還是無意義,它本身就是事實,是發生并存在且后人無法更改的事實。伯羅奔尼撒戰爭、孔子著述、法國大革命、蘇聯解體……都是確實發生過的物質或思想進程,是被認定和稱作歷史的事實。在這個事實的基礎上,當事人留下證據和記錄,后來人發掘和考辨,依據所得信物,有限程度地認定事實,承認事實,歷史成為歷史。對歷史事實的認定,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后人要根據新的發現和證據,不斷地修正對事實的確證,最終讓事件的事實記述成為信史。貝克爾苦心創造的與事件相區別的事實,本質上是普通人和歷史學家對歷史事件的解釋或理解。這些解釋和理解與事件事實的關系,大致可以分兩種,一種是符合事件的事實,對此,我們不加討論。另一種是遠離事件的事實,甚至歪曲了事實。貝克爾主張和強調的正是這種情況。我們同意,作為對歷史的不同理解,貝克爾欣賞的事實,可以用來表達他們對歷史的感悟和認知,可以用于他們對未來的預測,但是,這已不是歷史事件的事實,不能用這種理解的事實代替歷史,或者虛無歷史。

  從記憶與事實的關系上說,記憶是不是事實?首先要肯定,因為是前人的事、過去的事,留在文物、傳說、文本上,成為后人的認知對象,后人通過上述遺物而承接對歷史的認知,從這個意義上說,歷史是記憶。從詞源上考察,記憶是什么?從貝克爾所用的Memory一詞看,原始印歐語中的詞根mer,意思是“去記住”,在梵語、希臘語、古代波斯語、北歐的古諾爾斯(the Old Norse)等古老語言里,都有這個詞根變形衍生出來的詞。現代英語中的memory直接來自拉丁語“memoria”,意思是“記憶,記得;記住事情的能力”。(2)從漢語言文字考察,“記”者,疏也;“疏”者,通也,分疏而識之也。(3)《康熙字典》舉《禮·王制》“太史典禮執簡記”為“記”之義項。所謂“執簡記”,意為“國有禮事,則豫執簡策,記載所當行之禮儀”。(4)這可以證明,禮儀之所在,執記為憑,無禮則無記。由此可以確定,無論英語還是漢語,記憶本身沒有絲毫想象的語義;記憶是對事實的記憶,不是想象;記憶的基礎是事實,對于發生過的事實而言,事實是第一位的,記憶為次,記憶是且僅是事實發生當時及以后的記載和回憶。沒有事實,無所謂記憶;離開事實,記憶的合法性會受到質疑。貝克爾本人也承認,“每個人在這樣創造他自己的歷史時,卻受到種種限制,如果超越,就可能受到懲罰。這些限制乃是他的伙伴們所規定的。如果人人都能十分單獨地生活在毫無限制的天地里,那么他可以在記憶中自由地去肯定并保持任何異想天開的一系列事件,從而創造一個稱心如意的假象世界。”(5)人能單獨地生活在毫無限制的天地里嗎?肯定不能。那么,對歷史事件的事實的想象,就只能是一個假想的世界了。假想的世界不是真實的歷史。因此,“歷史是想象”以及“歷史是事實與幻想的混合物”的主張,是沒有根據的。

  現在需要辨別的是,作為記憶和想象的歷史,與歷史知識是不是相等或相似?歷史知識是什么?更重要的是,貝克爾把歷史事實等同于知識,用意在哪里?如貝克爾所說,事件是歷史,對事件的記憶與事實認定是歷史知識,那么知識是什么?構成知識的要件都有哪些?想象的歷史或歷史的想象,可以作為知識進入人類知識系統嗎?應該承認,知識是人類認識的成果和結晶,系統的科學知識是知識的高級形態,這種高級形態的知識,以概念、判斷、推理、假說、預見等思維形式和范疇體系實現自身。正確的知識觀,是從實踐的社會性來了解知識的本質,把社會實踐作為一切知識的基礎和檢驗知識的標準。無論什么知識,只有經過實踐檢驗,證明是科學地反映了客觀事物,才是可靠的知識。知識借助一定的語言形式,可以交流和傳遞給下一代,成為人類共同的精神文化財富。(6)按照這些要件來辨識,貝克爾所謂“想象的歷史”,可以成為知識,但不能進入人類知識系統。其一,想象不是理性的邏輯思維形式,想象不能以概念的形式經過判斷和推理而實現自身;其二,想象本身具有大量虛構的成分,在沒有形成對事物的準確認識以前,難以通過社會實踐的檢驗而被證明科學地反映了客觀事實;其三,既無符合邏輯規則的科學形態,又不能經過實踐證明自身,那么,就難以進入人類知識系統并交流和傳遞下去。因此,我們判斷,想象的歷史不是知識,起碼不是具有歷史繼承性和不可逆性的知識。同時應該指出,所謂知識,還有一個突出特征,就是它的漸進性和增長性。也就是說,知識不是封閉的、停滯的,而是不斷發展變化的。在這一發展過程中,人的主觀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推動知識在實踐基礎上,不斷地由量的積累到質的飛躍。這種處于辯證運動的知識,給人以錯覺,以為知識就是可以隨意更正和主觀臆指的。貝克爾把想象的歷史比作知識,就是利用了這個特點,企圖以無邊界的想象替換知識的流動和進步,為想象歷史、以個人經驗伸張歷史提供根據。我們的結論是:歷史研究的科學成果是歷史知識,想象的歷史與歷史的想象不是知識。

  總之,與許多歷史相對主義者一樣,貝克爾走入絕對的歷史相對主義,在于他通過分割客觀歷史與主體對客觀歷史的認識而拋棄了客觀性,最終選擇了主體對客觀歷史的認識并將其認定為唯一的歷史。“歷史”與“史學”當然不是一回事。但是,“史學”源于“歷史”,以客觀的歷史事實為研究對象,因而本質上不可能是想象的歷史,更不可能是創造性的想象的歷史。正如羅素所說:“甚至從最純粹的藝術觀點來看,除非歷史學家盡最大努力來保持對事實的忠實,否則歷史就不值得稱贊。”(7)貝克爾作為專業歷史學家,他對客觀歷史事實的“忠實”程度,是需要質疑的。

作者簡介

姓名:張江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陳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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